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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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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6

這是她第二次與裴俞章親吻。

秋風徐徐,穿過雕花屏窗,光影纏繞著琴弦,發出繾綣聲響。

戚師師閉上眼,任由微風拂過自己發燙的臉頰。

雖未睜開眼,但她心中總覺得,身後似有人在偷偷註視著他們。

琴房外,庭院裏,於各種陰暗的角落處。

與夢境之中,別無二致。

這種感覺,已在戚師師心中盤桓良久。

自從那日午睡後驚醒,她便時常覺得,在自己周圍,總有一雙眼在默默註視著她。

那人是誰,身在何處?

暮色沈沈,周遭都是昏暗的霧,夢境之中,她並沒有看清那人的面孔。

便就在此時,裴俞章察覺出她的出神,似乎某種懲罰般,男人伸出手,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臂。

耳邊落下微啞一聲:

“不許分心。”

與裴俞章相處,讓戚師師時常覺得,自己泡在蜜罐裏。

他的吻慢條斯理,偏偏又折磨極了她。未經人事的青澀讓她僵硬地站在桌案前,任由對方捧著自己的臉,耳鬢廝磨地與她告別。

他的動作輕柔,呵護,小心。

每一分,每一寸,都極合她的心意。

裴俞章是四日後離京的。

這四天裏,戚師師晝夜難眠,她鉚足了勁兒,終於趕在對方離京前繡完香囊。

裴世子喜歡紫色。

淺紫色的香囊,其上精細繡著一雙栩栩如生的鴛鴦,細密針腳訴不盡的,正是她難以開口的少女心事。

她本想在對方登門提親時,將香囊送給他。

可如今裴俞章要前去靳州,戚師師心想,既然自己陪不了他,那便讓這只香囊替自己,伴在世子身側。

她目送著裴家的車馬離京。

秋雨濛濛,將整座京都籠罩得分外柔情,戚師師撐著一把傘,迎風站在細細密密的秋雨裏,迎面一道淩冽的秋風,讓她不禁輕咳幾聲。

唯恐她受寒,佩娘走上前,為她披了件厚實衣裳。

“大姑娘莫看了,世子的車馬已走遠了。外頭風急,姑娘您體弱,快些上馬車罷。”

茯香也應聲:“小姐不必太過憂慮,裴世子也不是第一次奉命離京了。那靳州雖是窮鄉僻壤之地,但有那麽多人護著裴世子,定不會叫世子爺受了委屈。姑娘在瑤雪閣裏頭等等,不過一個月,一眨眼兒就過去了呢!”

佩娘與茯香你一言我一語,終於將她哄上了馬車。

戚師師攏了攏衣裳,朝身後望望。

待裴俞章走後,她這才發覺——自己已有好幾日未見到朔奴。

這幾日,她一直繡著那只香囊,全然顧不上他。

今天送別裴俞章,他也未曾前來。

心中正納悶著呢,戚師師下馬回到瑤雪閣,迎面便撞上那人。

姜朔一身黑衣勁裝,烏發只用一根發帶高束著,行色匆匆,面色似不大好。

彼時雨已停了,少年衣肩上落了些薄薄的日影,見了她,下意識地躬身:“大小姐——”

一聲“大小姐”尚未脫口,他的餘光便被對方懷中那一抹亮色刺痛。

天色方晴,廊檐上積了些雨水。啪嗒嗒的雨珠子自瓦甍落下,滴滴墜在少女素凈的衣角旁。

戚師師懷中,居然抱了一塊大紅色布料。

見狀,姜朔楞了下,下意識問:“大小姐要做什麽?”

他的目光炯炯。

引得戚師師也一陣微怔,如實道:

“我方才路過集市,看見了塊料子,想著……給自己繡件紅蓋頭。”

按著大軒國的習俗,出嫁時,女方的大紅蓋頭本應是由其母親繡就。戚師師生母早逝,又不想讓蕭氏經手,便難得一次地自作主張,從集市上買了這樣一塊鮮艷的紅布來。

她要自己給自己繡制蓋頭,在等候裴郎歸來的這一個月內,將這一方蓋頭繡完。

想到這裏,戚師師抱緊了胸前的布料,如獲至寶。

微光掠過,斑駁的樹影落在那一片瓷白的肌膚上,她面上浮現出獨屬於少女的、青澀而嬌羞的笑容。

姜朔的目光閃了閃,薄唇緊抿成一條線。

待裴俞章歸京,大小姐嫁入裴府,是人盡皆知的事。

姜朔沈默地守在窗戶邊,看著日光傾瀉入屏窗,少女坐在屏窗下,滿心歡喜地繡著那一頂大紅蓋頭。

秋風一縷比一縷急,一寸比一寸淩冽。

吹刮得秋葉落盡,庭院內鋪就一層金紅色的小毯。

姜朔踩在松軟的小毯上,將葉子踩得嘎吱嘎吱響。

相比於他的心亂如麻,戚師師倒是屏息凝神、十分認真。她並未註意身側少年的視線,兀自穿針引線,細細密密的針腳伴著秋雨簌簌落下。

第二場秋雨落盡,她手下的大紅蓋頭已然成了形。

時間轉到了下旬,裴俞章離開京都,已大半個月有餘。

稍一不留意,又到了她上山禮佛的日子。

她的身子不好,每個月都須得去國安寺禮佛,以求康健平安。

此番,戚師師帶著茯香與朔奴上山。

國安寺內,處處一片肅穆。院廟內擺放著那口碩大的古鐘,愈為寺廟增添了幾分莊嚴與古樸。

天氣漸冷。

她披著厚厚的錦衫,在佛殿外候了少時。片刻之後,有僧人迎上前,雙手合十,向著她恭敬一禮。

“施主,且隨小僧這邊來。”

撲面一道沈穩的佛香,青燈籠罩著素帳。輕悠悠的木魚聲不知自何處而來,天際漸漸翻了金黃。

梵音陣陣,自遼闊的天邊傳來。

戚師師不敢左右張望,於青燈古佛前恭敬地奉了一炷香。

緊接著便是尋常的禮佛。

只是這次禮畢,心中掛念著遠在靳州那人,戚師師特地走上前,問住持求了一根簽。

那住持慈眉善目,溫和地朝她點頭。寫下爛熟於心的生辰八字後,少女緩步走上前,心存敬重,自簽筒裏抽了一根。

木質的竹簽,如此攥在手裏,很有分量。

戚師師深吸一口氣,心中暗暗祈禱著,將那根簽自竹筒裏緩緩抽出。

直至整根福簽,完整地暴.露於眼前。

少女兩眼晃了一晃,面色遽然大變!

只因那暴露於眾人眼前的簽上,赫然寫著:下下。

此乃——大兇之兆。

……

戚師師忘記自己是如何走下山的。

她只記得自抽罷福簽後,便一直心神不寧。她惴惴不安,右眼皮也無端跳得厲害。

心中隱約覺得,似乎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。

暮色濃稠,銀釭煙煴起燈火。

回到瑤雪閣,她攥緊了手邊方繡好的蓋頭。

大紅色的蓋頭,其上一只並蒂蓮花開得正好,顏色鮮紅,艷麗似血。

“佩姑姑,這可怎麽辦。小姐自從國安寺回來後,便一直悶悶不樂,連飯也不肯吃上兩口。整個人已經消瘦了一圈兒了……”

廊檐下,佩娘與茯香憂心忡忡。

佩娘尤甚,幾乎要跟著戚師師,連飯也吃不下了。

戚師師是她一手帶大的。

她從未見大姑娘受過這樣的相思苦。

“大姑娘十六年都等得,自然是不怕這一個月的。裴世子吉人天相,最遲下個月中,定會平安歸來了。”

一句寬慰的話盤桓在耳旁,少女神色懨懨,倚在梨木軟榻上。

落日熔金,金粉色的光暈透過支摘窗,她忽然看見廊廡間落下一道頎長的身影。

緊接著便是一聲貓叫。

戚師師心下一緊,忙不疊推開窗,朝外望去。

姜朔懷中抱著荔枝,正站在窗影下,對視上一雙清澈見底的鳳眸。

見狀,她心中暗暗失落。

戚師師記得,朔奴有些怕貓。

不止是怕貓,他尤為懼怕兇猛的大狗。只因他年少流浪時,曾遭受流浪狗、流浪貓的追咬欺負。

當年裴俞章送她荔枝時,她也考慮過朔奴。

她擔憂朔奴怕貓,故而想著該如何回絕裴世子。

誰曾想,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,少年竟徑直走上前,十分親昵地將荔枝抱起來。

他舉止輕緩,眉目含笑,溫柔地撓了撓荔枝的下巴。

戚師師這才同意,在瑤雪閣中養荔枝。

秋風泠泠,拂得秋葉簌簌作響,支摘窗下,少年清澈的眸底藏著幾分擔憂。

姜朔抱著荔枝,透過屏窗,也發出幾聲貓叫,盡力而笨拙地逗弄她笑。

這幾日,姜朔睡得亦不大安穩。

他並不在乎裴俞章,陰暗地想,他甚至希望裴俞章命喪靳州,再也無法回到京城。

——但這完全不可以。

姜朔抱緊了懷中的荔枝。

無論裴俞章如何,他都不在乎。

他在乎的是大小姐永遠開心,永遠無慮無憂。

……

姜朔抱著荔枝走進瑤雪閣。

貓兒格外黏人,見了戚師師,更是十分親.熱。她撲騰一下跳到戚師師懷裏,用小腦袋熱絡地蹭了蹭少女的手背。

時至下旬,裴家仍沒有風聲。

她寄給裴俞章的書信,亦杳無音訊。

戚師師右手撫著正趴在桌上的荔枝,一陣神思恍惚,出神間,猛地聽到一道碎裂之聲。

終於令她回過神。

——案臺邊的玉佛又碎了。

戚師師神色怔怔,下意識彎腰去撿。

即在此刻,身前之人兀地蹙眉,他飛快走上去,趕在戚師師之前,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將那些碎玉盡數拾起!

一片片碎裂的玉佛殘片,就這般被他牢牢攥在手心!

戚師師回過神,楞住。

她張了張嘴唇,看著鮮血自他虎口處蜿蜒而下,震驚道:“朔……朔奴……”

他在做什麽?

似乎怕她見血,少年側了側身,將手上血跡遮擋住。

姜朔遮擋得嚴實,戚師師並不知他傷勢如何,只聽見耳邊落下極低一句:

“大小姐小心,莫要傷著了。”

極低,極清淡的一聲。

似乎一句輕嘆,讓戚師師後知後覺——

原來朔奴是害怕她受傷。

適才她在出神,竟不顧地上的碎玉,下意識便要用手去撿。

一側的朔奴見狀,一面害怕她受傷,一面又害怕貿然唐突了她,竟也下意識地先她一步,將地上那碎玉渣盡數拾起。

啪嗒。

輕悠悠一聲,廊檐似乎又落了秋雨。

戚師師神色覆雜,凝望向他。

姜朔勁裝落拓,颯然挺立。少年面色清平如水,眸底卻似有幾分微瀾。

窗影斑駁,帶著北風籠罩在他冷白的臉上,四目相對,戚師師一時失神。

便就在此刻,瑤雪閣外忽然響起一陣騷動。緊接著,院門口也響起倉皇一聲:

“不、不好了,大小姐,不好了——”

戚師師收回目光,只見對方步履匆亂,正冒雨朝這邊跑來。

沒來由的,她的右眼皮跳了一跳。雨色瀲灩,映照在她頸項掛著的那把平安鎖上,發出刺目的光芒。

少女斂眸,正色道:

“發生了何事?”

這般慌不擇路。

“大……大小姐……”

那人“撲通”一聲,跪在臺階下,聲音淒厲,宛若泣血。

“大小姐,靳州有變。裴世子他、他……

“遇難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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